国之瑰宝

我很荣幸受美国宋庆龄（孙逸仙夫人）基金会邀请，参加这次极有意义的讨论会。今天，有机会同许多旧朋新友共同研究中国现代史上最杰出的一位妇女宋庆龄的一生，感到很高兴。宋庆龄是我们人民共和国的缔造者之一，长期担任我国的重要领导职务，她对我们国家和民族的功绩已广为世人所知。我年青时就敬佩她，解放以后我一直做外事工作，对她的品格和事迹就更加了解了。32年间，她积极参与国家大事，忠实地履行职责，而且不辞辛劳，深入工厂和农村，深入各少数民族地区，广泛接触群众，她经常关注社会主义建设，特别关心人民群众的生活疾苦。她为反对侵略战争、保卫世界和平、增进各国人民的了解和友好交往做了卓有成效的努力，受到中外各方人士的崇敬，被公认为二十世纪最伟大的女性之一。

宋庆龄的一生，经历了不少历史变迁和激动人心的场面。她自称感到“一种难以抑制的欢欣”的时刻是1949年10月1日她同战友们一起站在北京天安门城楼上，参加新中国成立的大典。这是她多少年来与全国人民为之共同奋斗的革命胜利终于到来的标志。为筹备宣告成立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国共产党和民主党派等各方面代表人士事先云集北京，宋庆龄参预共商大计是必不可少的。邓颖超受中共中央委托，携带毛泽东和周恩来的亲笔信专程到上海拜见宋庆龄，邀请她参加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她欣然接受邀请，到北京参加了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会议，并在这次会议上当选为中央人民政府副主席。

宋庆龄坚持孙中山的新三民主义，坚持与共产党密切合作。她反对国民党右派势力于1927年背叛革命、发动反共内战、广杀劳苦大众的行径，为争取民主权利，为抗日救国，为人民解放事业奋斗不懈。中国革命的胜利使孙中山的理想成为现实。宋庆龄在上述政协会议上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她说：“让我们现在就着手工作，建立一个独立、民主、和平与富强的新中国，和全世界的人民联合起来，实现世界的持久和平”。她在对国外讲话中特别强调，中国已经经历了一百年以上的战争，中国人民最能体会和平的真义。我们珍贵和平，将不惜任何代价来保卫和平。我们要为世界的幸福而出力，为世界的和平而斗争。

宋庆龄是一位国际著名的和平战士。她亲身经历过两次世界大战和帝国主义的侵略，深知其对人类造成的苦难，深切同情全世界被压迫民族和被压迫人民要求解放的斗争。1952年10月，在朝鲜战争对亚洲及太平洋地区的和平造成严重威胁、引起全世界关注的形势下，在北京召开了亚洲及太平洋区域和平会议。宋庆龄是会议的发起人之一，又是出席会议的中国代表团团长。在隆重的开幕式上．她回顾了1933年日本帝国主义武装占领中国东北并危及华北、国内反动政府施行白色恐怖之际，她在上海秘密主持远东反战反法西斯大会的情景，然后说：“今天我们能在这里聚集一堂，这件事本身就标志着人类历史中的和平事业的重大发展。”她提出，动员人民以达到各项目标，其中包括：要求停止一切正在进行的战争并且用真诚协商的方式谋求和平解决，禁止使用一切集体屠杀的武器并宣布这些武器为非法，扫除对于国际贸易与文化交流的一切障碍，争取有助于和平共处的道德条件。

1952年12月，宋庆龄作为中国代表团团长出席了在维也纳召开的世界人民和平大会。她在题为《人民能够扭转局势》的发言中，语重心长地对美国人民讲话，希望他们对于美国政府所执行的战争政策，任意侵犯别国人民的民族独立与国家权利的行动，能起来加以制止。她说，“如果美国人民能作出这样的贡献，世界就能更早地获得和平。”

大家当还记得，五十年代中美两国处于严重对立状态。但是，即使在那时，中国领导人也不断指出，要把美国人民与执行反华政策和战争政策的美国政府区别开来。宋庆龄写道；“我们对于美国人民大众，有着坚定和深厚的信念。我们知道他们有力量反抗和战胜那些企图以战争攫取利润的人们的威迫和恫吓。当中国人民处在最黑暗的日子里时，你们曾对我们表现了这种力量，对于当时为新中国的诞生而战斗的人们，你们曾经是一种经常鼓舞的源泉。现在，我们想同样鼓舞你们。”至于美国政府，宋庆龄说，我们希望同它有正常的关系，正像两个世界大国所应当的那样，以便我们加强太平洋地区和世界和平。

朝鲜战争结束后不久，国际形势出现了新的变化。随着1954年日内瓦会议和1955年万隆会议的召开，不仅中国的大国地位得到了公认，许多新兴的亚非国家也力求掌握自己的命运，不再受外来势力的摆布。这些国家同中国有相似的遭遇，面临着共同的任务，对中国有增进联系、加强台作的愿望，但是由于社会制度不同，又存在一定的疑虑。为了使国际社会正确了解新中国，消除种种敌视和误解，宋庆龄以其崇高的声望和富有魅力的风格在邻近的亚洲国家做了大量开创性的外交工作。1955年和1956年，她作为中国的一位重要领导人，应邀访问了印度、缅甸、巴基斯坦和印度尼西亚，前后将近两个月，到处受到热烈的欢迎。

中国、印度和缅甸共同倡导的指导国与国之间关系的和平共处五项原则，在亚非国家会议上发扬光大，被确认为国际行为的标准．这五项原则是：互相尊重领土主权，互不侵犯，互不干涉内政，平等互利，和平共处。宋庆龄在出访期间阐述了我国对外政策的这一基本方面。她说：五项原则是亚洲历史的直接结果。这一地区的各国人民长期以来争取民族权利和安全，终于为自己确立了世界事务中的平等地位。觉醒了的人们也已经找到了一条求同存异的道路，根据一个信念行事，那就是：每一个国家的人民都有神圣不可侵犯的权利来决定如何处理自己的内政。通过对彼此风俗习惯的了解而体会到其差别，这就不能不使得争取国与国之间的真正平等、和平和合作的整个运动向前发展。她认为，五项原则是伟大的人道精神和高度的推理力的产物。这些原则可以用来解决许多问题，从而使国家之间的关系正常化。随着世界紧张局势的进一步缓和，完全有希望和可能协商解决东西方之间悬而未决的问题，避免大大小小的战争，让各国按照他们认为适合的方式自行决定命运。

三十几年来的事实，充分证明了宋庆龄的论断的正确性和预见性。和平共处五项原则经受了国际风云变幻的考验，已经发展为指导世界各国间关系的准则。遵守这些原则，社会制度不同的国家可以使关系正常化。破坏这些原则，即使社会制度相同的国家也会发生对抗甚至冲突。摒弃这些原则而建立联盟关系，无论是什么形式，都是不可靠的．

1964年，宋庆龄以国家副主席的身份，同周恩来总理、陈毅副总理一起访问了锡兰。她在亲自撰写的一篇重要讲话里，重申了中国人民在激烈的国际斗争中的坚定意志和信念。她指出：“中国人民相信人类的前途是光明的。我们相信自己的前途是光明的。我们感到是同时代合拍的。我们同其他国家的人民是心连心的。如果各国人民团结起来，坚决斗争，人民是不可战胜的。我们肩并肩互相帮助，就可以走向一个所有国家都是独立平等、各国人民都享有民主和社会正义的世界，走向体现人类团结和人类文化的和平的世界。”

宋庆龄关于团结起来的人民是不可战胜的论断，同孙中山的临终遗言“必须唤起民众，及联合世界上以平等待我之民族”是完全一致的。在她看来，各国人民没有根本的原因要互相争吵。尽管肤色、习惯、信仰或政见不同，他们的利益是相同的。共同的利益迟早会把他们团结在一起。她一贯身体力行，争取国际友人，促进相互了解。她谙熟东西方两种文化、两种语言，以独特的个人经历、性格和气质广泛地联系关心知识界的朋友，帮助他们熟悉了解中国的真实情况，与他们建立了可贵的友谊。许多人因她的关系，从此爱上了中国，甚至终身为中国人民的事业竭尽心力，并且同她一样成为中外人民友谊的桥梁和纽带。

宋庆龄晚年担任中国人民对外友好协会名誉会长，对我们的工作曾有过许多重要指示。除了来访的国宾，她还经常在北京和上海的寓所会见各国民间的客人，并且乐于同一些老朋友重叙旧谊。他们中间有美国的斯诺、格兰尼奇、陆慕德和普艾达。当然，如四十年代“工合”运动创始人、新西兰的路易·艾黎、著名的医学专家马海德博士，另两位她长期的战友、在中国福利会的同事耿丽淑和艾泼斯坦，都有很多机会与她见面。尽管她日常需要关注许多大事，在这些场合她总是以她的幽默和机智使大家谈笑风生。她请他们来家里吃饭时，总记得准备他们喜爱的食物，餐桌上插上他们喜爱的花。她也不会忘记给六十年代到北京定居的斯特朗送生日小礼物。1970年斯诺在中国访问延安后回北京时飞机误点，宋庆龄设宴为客人洗尘，直等到深夜。1971年冬，斯诺在瑞士病重的消息传来，她当即发去了慰问电，表示愿意提供个人帮助。几天后，中国政府派去了由马海德大夫率领的医疗小组。她十分关心这些老朋友，并把他们视为自己亲近的人，这也由于他们各自对新中国作出过难能可贵的贡献，理所当然地受到中国人民的尊敬。

以上我着重谈了宋庆龄在解放以后新中国建设时期中加强国际和平与各国人民友好的活动．但是，应该说，在新的国内形势下，她最热心于妇女儿童和社会福利工作。她当选并连任我国的救济总会、红十字会、妇女联合会和保卫儿童全国委员会等人民团体的名誉领导人。她当作一生事业的中国福利会，迄今已有五十年的历史。在她亲自主持下，这个组织创办了示范性和实验性的国际和平妇幼保健院，在全国率先办起了少年宫（即综合性的校外教育机构），建立了我国第一个儿童艺术剧院和剧场，创刊了面向世界、报导新中国真实情况的《中国建设》杂志和建国后第一份儿童杂志——《儿童时代》。宋庆龄为这两个刊物先后撰写了43篇文章，并多次题词，还有大量编辑部的信件。她把儿童看作“人类的花朵”、“祖国的希望”，向全社会号召：“要把最宝贵的东西给予儿童”。她强凋精心培养儿童成为新中国优秀的公民的重大意义。同时，她又以祖母般的慈爱，告诫儿童绝不能满足于长辈为他们创造的幸福，要学习劳动的本领，为祖国做有益的事，准备为人民谋幸福。她希望儿童是另一座友谊的桥梁，可以沟通环境、种族、宗教和政治方面的分歧。各国儿童通过互访，撒下友谊的种子，对世界和平和人类进步产生长远的影响。

“文化大革命”对中国造成的重大损失也曾使宋庆龄深为苦恼。她心情沉闷，忧国忧民，为此她尽量做一些使自己恢复内心平静的事，如绘画、写字和听音乐。她深信文革的反常现象不管如何猖獗一时，必将得到我们党和人民的纠正。她对中国的前途始终充满信心。她尽可能保护和帮助一切她可以保护和帮助的人。1968年8月底，路易·艾黎无端遭到怀疑。宋庆龄获悉后，仗义执言，亲笔写了一份证明。其中说：“解放前和解放后我都了解他，我觉得他是新中国的一位诚实、忠诚、不屈不挠的朋友。我极端相信他。”当刘少奇的孩子们多方寻找父母无着，给她写信时，她立即把问题提给毛泽东主席。多年来，她对周恩来总理的信任越来越深。周总理也总是十分尊重她。当总理听说她父母安葬的墓地在上海遭到破坏后，十分愤怒，立即指示照原样修复。宋庆龄对周恩来的感激之情是可想而知的。

1976年秋，“文革”中的那伙政治野心家和阴谋家被打倒了。宋庆龄恢复工作后，以最大的热情关注儿童的成长和祖国的未来。那时，国内百业待举，宋庆龄以急切的心情写道：“有些事是可以等待的，但是少年儿童的培养是不可以等待的。” 她病重期间还说：“我的一生是同儿童工作联系在一起的。”并且发表了最后一篇文章，希望儿童们像小树苗一样经得起暴风雨和病虫害的考验，成为栋梁之材。

1981年5月，她抱病接受加拿大维多利亚大学授予法学博士学位。仪式安排在北京举行。宋庆龄亲自撰写了长篇答词，满怀深情地说：“今天，中国的国际地位空前提高，中国人民空前觉醒。在这种基础上，中国坚信，她能够完成不断进步的任务。这种任务体现在当前的社会主义现代化的目标上。为达此目的，我们同样需要和世界上以平等待我之民族共同奋斗。”这是宋庆龄的最后一次公开露面和公开讲话。全国妇联主席康克清向她赠送了一束鲜花。宋庆龄就像是一朵经风雨、傲霜雪而永不凋零的鲜花，使人鼓舞，得到激励和力量。

为了继承和发扬宋庆龄毕生致力的儿童文教、科技和福利事业，1982年在北京成立了纪念她的民间团体——宋庆龄基金会。其宗旨是培养儿童身心健康发展，并增进国际友好，维护世界和平，实现祖国统一。五年多来，在海内外热心人士的支持和帮助下，这个组织开展了多种活动，产生了良好的影响，它将按宋庆龄的精神继续工作下去。我高兴地看到，美国宋庆龄基金会的工作也有了良好的开端。希望它在这次讨论会后能保持经常的活动，成为美中人民友好的又一个渠道。

宋庆龄生前非常关心中美人民友好事业。令人欣慰的是，她在晚年看到了中美两国关系正常化。在两国关系发展过程中，有过曲折和反复，由于双方的努力，由于美国朋友包括在座诸位的努力，两国关系近年来的发展是平稳的，双边贸易逐年增加，经济合作与科技、文教等领域的交流日趋扩大，两国领导人进行了经常的互访．民间友好往来亦在更广泛的范围深入开展。中国人民对外友好协会对于推动中美两国关系的发展以及各方面的交流与合作都作出了它应有的努力。我愿借此机会重申，我们将一如既往，同美国各界朋友一起对中美友好作出新的更大的贡献。

宋庆龄在中国现代史上是无与伦比的杰出的女政治家。如果说她在中国的民主革命时期赞成并促成国共两党的合作，起了无法替代的作用，那么她在社会主义革命和社会主义建设时期仍以她的特殊地位和方式发挥了独特的作用。但是，她从不曾有过个人特殊化的思想。她从来以国家利益为重，把名利职务置之度外。她平易近人，作风民主，对同她来往的人，不论职位高低，一样热情接待，对在她身边的工作人员完全平等对待。她逝世前被授予国家名誉主席的荣誉称号。她生前早已表明不愿埋葬在南京中山陵，而且遗言同她的父母以及伴随她五十多年的褓姆李燕娥女士葬在一起。

宋庆龄发表的唯一的一首诗，歌颂了中国历史上太平天国革命中九位不知名的女烈士。其脍炙人口的一段如下：

在这里，我们伟大祖国的中心，
    在人民当家作主的时代，
    我们为了那九个无名的妇女树立起碑石，
    为了敬仰她们，也为了敬仰所有的中国妇女。
    我们今天纪念过去，但也展望将来，
    我们今天正在建设着明天，
    为了所有的人民。

最先把这首诗译成英文的路易·艾黎曾说：它体现了不少宋庆龄本人的精神。我想，他意指这位女革命家勇敢、机智、不声不响地做了更多鲜为人知的事，而总是把自己放在人民之中。她不愿突出自己，更不愿别人宣传她。但是，全中国人民推崇她、敬爱她。今后的世世代代在现代化建设中将学习她的高尚品德和献身精神，这是她留下的一笔宝贵的精神财富。

今天，在上海的宋庆龄陵园内树立着一块纪念碑。碑文上镌刻着邓小平悼念宋庆龄的话：她“鞠躬尽瘁，七十年如一日，把毕生精力献给中国人民民主和社会主义事业，献给世界和平和人类进步事业。她在任何情况下都保持着坚定的政治原则性，威武不屈，富贵不淫，高风亮节，永垂千古。” 宋庆龄在我们的记忆中将永葆长青。她跟随历史的脚步不断前进，她的一切已同现代中国的光辉业绩融为一体。周恩来曾称她为“国之瑰宝”——高贵、无暇、朴素无华、璀璨夺目，她是当之无愧的。